专业文章 欧盟公共采购规则下中资企业的处境及应对策略

欧盟公共采购规则下中资企业的处境及应对策略

宫艳会 | 2026-11-19

一、引言


根据欧盟委员会公开数据,欧盟约有25万个公共采购主体,年度公共采购支出约2.6万亿欧元,超过20万亿元人民币,约占欧盟GDP的15%[1]。对正在拓展欧盟市场的中资企业而言,这一市场不容忽视。


然而,自2024年以来,中资企业进入这一市场的条件正在发生系统性变化。欧盟依据《外国补贴条例》(Foreign Subsidies Regulation,“FSR”)启动的三起深入调查,最终均以中国企业撤回投标告终。欧盟法院的两项判决进一步明确了第三国投标人在寻求救济措施方面的不利处境。欧盟首次对来自中国的医疗器械启用国际采购工具(International Procurement Instrument, “IPI”)。在此基础上,2026年9月9日,一部拟取代现行公共采购指令体系的《公共采购法案》(Public Procurement Act, “PPA”)提案也正式发布。


本文将梳理中资企业近年来参与欧盟公共采购的实际情况,介绍现行规则及仍在立法进程中的《公共采购法案》的核心框架,分析其对中资企业的具体影响,并据此提出应对建议,供企业参考。


二、背景


1. 中资企业在欧盟公共采购中的过往经历


2024年2月16日,欧盟委员会对中车青岛四方机车车辆股份有限公司(CRRC Qingdao Sifang Locomotive Co., Ltd.)参与保加利亚交通运输部电动列车采购项目启动FSR生效后的首起深入调查。该项目合同金额约为6.1亿欧元。初步审查认为,有充分迹象表明该公司获得了中国政府补贴,相关补贴可能使其报价构成“不当有利的报价”[2]。同年3月26日,青岛四方撤回投标[3]。


2024年4月3日,欧盟委员会就罗马尼亚罗维纳里东部光伏园区项目启动两项深入调查。该项目装机容量为454.97兆瓦,采购金额约为3.75亿欧元。调查对象分别为:由ENEVO Group(一家总部位于罗马尼亚的工程与咨询服务商)牵头、隆基绿能德国子公司LONGi Solar Technologie GmbH(由香港联交所上市的头部光伏企业隆基绿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全资控股)参与的联合体;以及上海电气的两家境外子公司Shanghai Electric UK Co. Ltd.和Shanghai Electric Hong Kong International Engineering Co. Ltd[4]。同年5月13日,相关企业撤回投标,调查随之终止[5]。


目前,中国不是WTO《政府采购协定》(Agreement on Government Procurement,“GPA”)缔约方,与欧盟之间也没有涵盖政府采购的双边安排。欧盟法院在Kolin案(C-652/22,2024年10月22日)[6]和CRRC Qingdao Sifang案(C-266/22,2025年3月13日)[7]中进一步明确:来自未与欧盟订立采购市场开放协定国家的经营者,不能依据欧盟采购指令主张享有与欧盟经营者同等的待遇,也不能据此在成员国法院寻求救济。


虽然欧盟采购指令及相关判例并未禁止中资企业投标,但冗长的调查周期(企业提交完整申报材料后,欧盟委员会最长需110个工作日作出决定)可能影响项目进度和商业决策;如果相关补贴被认定造成市场扭曲,企业无法继续参与投标,也缺少依据欧盟公共采购指令寻求救济的途径。


(二)网络销售医疗器械合规要求的变化


欧盟现行公共采购制度以2014年出台的三部指令为基础,分别是《公共采购指令》(2014/24/EU on public procurement)、《公用事业采购指令》(2014/25/EU on procurement by entities operating in the water, energy, transport and postal services sectors)和《特许经营合同授予指令》(2014/23/EU on the award of concession contracts)。欧盟成员国应于2016年4月18日前将这三部指令转化为国内法。预估金额超过欧盟规定阈值的采购项目,适用指令规定的公平、公正、透明和非歧视等统一规则;低于阈值的项目则适用各成员国国内法,但同样遵循透明、平等对待和公开竞争的基本原则[8]。


2022年6月23日,欧洲议会与欧盟理事会通过了《欧盟第 2022/1031 号条例 —— 国际采购工具(International Procurement Instrument,简称 IPI)》[9]。根据IPI,如果第三国对欧盟企业关闭政府采购市场,欧委会可限制该国企业、货物或服务进入欧盟公共采购与特许经营市场。同年12月14日,欧洲议会与欧盟理事会又通过了《欧盟第2022/2560号条例——关于扭曲内部市场的外国补贴条例》[10],即前述的《外国补贴条例》,旨在应对外国补贴对欧盟内部市场造成的扭曲、破坏公平竞争环境。


2025年,欧盟委员会在评估中指出,2014年采购指令体系仅部分实现了预期目标,仍面临规则日趋复杂、采购人灵活性不足、招标竞争减弱、直接跨境投标较少、战略性采购实施不均衡等问题。2026年9月9日,欧盟委员会推出《公共采购法案》提案,拟以一部统一法案取代前述三部涉及欧盟公共采购的指令,以简化采购规则、推进数字化并提高采购灵活性。同时,提案拟强化战略性采购,将安全、韧性、环境、社会与创新因素纳入考量,并设立公共采购领域的“欧洲优先”标准[11]。


三、欧盟公共采购核心规则框架及其对中资企业的影响


1. 首项行业性排除的IPI措施已落地


《国际采购工具条例》仅适用于预估金额高于门槛值的公共采购程序,工程及特许经营项目的该预估金额门槛为不含增值税 1500 万欧元及以上,货物与服务项目为不含增值税 500 万欧元及以上(IPI第6条第4款)。同时,对于适用IPI措施的公共采购程序,采购文本中要规定中标人不得将合同总价值50%以上的项目分包给受IPI措施约束的第三国经营者,来自该第三国经营者的货物占合同总价值的比例也不得超过50%(第8条第1款)。


2025年6月19日,欧盟委员会通过首项IPI措施——实施条例(EU)2025/1197,针对中国医疗器械公共采购。凡采购标的属于《(欧共体)2002/2195 号条例》规定的 CPV 编码 33100000-1 至 33199000-1 项下医疗器械、不含增值税估算金额等于或高于 500 万欧元的,所有源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经济经营者提交的投标,均予以排除(第1条)[12]。


《国际采购工具条例》及欧委会基于此通过的上述措施对中资企业的影响集中在两点。其一,该措施同时约束投标人身份和产品原产地——在欧洲设立子公司可以改变注册地,但可能改变不了产品“中国原产”的认定,通过欧洲经销商供货同样受50%比例上限约束。其二,医疗器械只是首案,IPI“以关闭换开放”的逻辑决定其可能扩展到其他行业,未来有可能触及轨道交通、新能源装备等中企参与度高的领域。


2. FSR程序本身就是约束


《外国补贴条例》在公共采购领域的申报门槛为合同估值(不含增值税)达到2.5亿欧元,且投标人连同其集团、主要分包商与供应商在申报前三年内从任一第三国获得的财政资助累计达到400万欧元(FSR第28条第1款、第2款)。FSR项下,“财政资助”的外延很广,财政拨款、税收减免、政策性贷款、国有银行优惠融资、以非市场条件进行的国企间交易均可能计入[13]。对中资企业来说,为应对基于FSR的调查,实际困境主要来自三个层面:


  • (1)对于集团层级多、国有资本参与深的企业,需要在投标前完成横跨多个法人、纵贯三年的集团级财政资助数据归集,临时启动往往来不及。


  • (2)FSR将主要分包商和供应商纳入口径,投标联合体中只要一个成员触发门槛,整个投标就面临被调查的风险。以前述ENEVO Group牵头参与光伏园区投标的项目为例,由欧洲企业牵头的联合投标体,并不能降低中企面临外国补贴调查的风险。


  • (3)公共采购通常有线性的招投标和授标时间节点。而一旦投标方面临深入调查则可持续数月并伴随多轮补充信息要求。撤回投标可使调查立即终结,避免留下“扭曲性补贴”的公开实体认定,如上述三起案件均以撤回收场。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企业在时间成本与声誉风险之间权衡后的止损选择,而非对补贴指控的默认。


3. PPA提案明晰未来公共采购政策方向


《公共采购法案》提案目前尚未生效,条文在立法程序中仍可能面临多轮修改,现阶段应读方向而非抠条文。与中资企业相关的信号主要有三处:


  • (1)“欧洲优先”从政策口号变成具体工具。 在符合欧盟国际义务的前提下,采购方可以:仅允许欧盟及“受覆盖”经营者(含分包商)参与投标(第73条第1款);要求投标内容全部或按一定比例产自欧盟或受覆盖国家(第73条第2款(a)项);评标时对欧盟成分更高的投标折算减价或加分(第73条第2款(b)项);甚至直接拒绝欧盟或受覆盖内容不足投标估值50%的投标(第73条第2款(c)项)。上述措施须事先在采购公告中明确载明方可适用(第73条第3款)。


  • (2)投标人身份与产品来源分开审查。 提案将“受覆盖的经营者”(第70条第1款)与“受覆盖的货物、服务和工程”(第70条第2款)分设定义,两者分别依第74条判定原产地,并要求采购方借助委员会在线工具对每个采购项目单独判断(第71条)。也就是说,投标企业自身符合条件,不代表其供应的产品同样符合条件——这与IPI“身份加原产地”的双维度审查思路一脉相承。值得注意的是,提案序言第33段直接援引Kolin案与CRRC Qingdao Sifang案作为立法依据。


  • (3)安全与供应韧性成为法定采购考量。 提案首次系统地将网络安全(第68条)、关键基础设施的供应保障纳入采购要求(第69条),并预设了履约期间因安全原因终止合同、排除经营者的情形(第67条)。


四、中资企业的应对策略


基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欧盟公共采购市场在程序公平的基础上,正在通过对来自欧盟外的参与者要求市场对等开放(IPI),以及开展补贴审查(FSR)和欧洲优先与供应安全(PPA)来侧重保护区域内参与者的利益。因此,对那些仍希望撬动或者扩大欧盟市场的中资企业来说,在参与欧盟公共采购投标前做好多方准备。


  • (1)确认市场准入资格。投标前企业从投标人身份(IPI措施)、产品原产地(PPA第70–74条的双轨审查)和FSR申报门槛(第28条)的角度确认是否具备市场准入资格。


  • (2)政府补贴数据归集整理。企业在日常运营管理中要注意收集、整理来自财政补助或政策性补贴的各类信息和数据的收集、整理、汇总,并留存证据底稿,以备不时之需。


  • (3)投标主体的架构安排上按照会被穿透来预设和准备。如果企业在欧盟有子公司、关联公司或本地合作方作为联合投标体,并拟你欧盟境内主体名义牵头投标的,不要存侥幸心理,要事先分别按照IPI及FSR对原产地上限和供应商的认定规则进行自评估。


  • (4)仔细审查或寻找招标公告中的欧洲优先信息。一旦PPA生效,采购方想动用第73条的限制工具,必须事先在采购公告里写明白(第73条第3款)。投标前把公告逐字过一遍,是成本最低的风控动作。涉及联网设备、关键基础设施的项目,还要按第68、69条提前备好网络安全和供应链连续性的证明材料。


  • (5)投标前评估救济措施。中国目前不是GPA成员国,目前与欧盟关于互相开放公共采购市场也没有任何双边协议,在这种情况下,企业参与投标前要充分评估一旦遇到欧盟对来自中企的投标动用前述各项举措,企业能够采取的可行路径会有哪些,守住止损线。


五、结语


欧盟公共采购市场并未对中资企业关闭,但已从“报价有竞争力”变成“身份、原产地与资金背景经得起穿透审查”。PPA的立法走向、IPI的下一个行业,都值得密切关注。对中资企业来说,看清规则、提前做好准备,比任何临场应变都管用。


脚注:

[1] European Commission, Public Procurement专题页: https://single-market-economy.ec.europa.eu/single-market/public-procurement_en

[2] European Commission, Press Release IP/24/887(2024.02.16):https://ec.europa.eu/commission/presscorner/detail/en/ip_24_887

[3] European Commission, STATEMENT/24/1729(2024.03.26):https://ec.europa.eu/commission/presscorner/detail/en/STATEMENT_24_1729/smo

[4] European Commission, Press Release IP/24/1803(2024.04.03):https://ec.europa.eu/commission/presscorner/detail/en/ip_24_1803

[5] European Commission, STATEMENT/24/2570(2024.05.13):https://ec.europa.eu/commission/presscorner/detail/fr/STATEMENT_24_2570

[6] CJEU, Kolin案 C652/22(2024.10.22),EU:C:2024:910: 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62022CJ0652

[7] CJEU, CRRC Qingdao Sifang案 C266/22(2025.03.13): 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62022CJ0266

[8] European Commission, Legal rules and implementation专题页: https://single-market-economy.ec.europa.eu/single-market/public-procurement/legal-rules-and-implementation_en

[9] https://eur-lex.europa.eu/eli/reg/2022/1031/oj

[10] https://eur-lex.europa.eu/eli/reg/2022/2560/oj

[11] 同注1

[12] 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32025R1197

[13] https://single-market-economy.ec.europa.eu/single-market/public-procurement/foreign-subsidies-regulation/questions-and-answers_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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