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文章 《广告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的合规观察与企业应对

《广告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的合规观察与企业应对

宫艳会 | 2026-11-13

一、引言


2025年,全国事业单位和规模以上企业广告业务收入首次突破2万亿元,达20502.1亿元,比2020年收入规模实现翻一番,年均增长率16.8%。从广告发布环节来看,互联网广告发布收入为12518.4亿元,占各类媒介广告发布收入的比重已提升至89.1%[1]。广告,正在深刻影响着每个人的日常生活。


2026年1月29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下称“市场监管总局”)发布《2026年全国广告监管工作重点》[2],计划出台《“十五五”广告产业发展规划》,加强政策和规划对广告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引领作用。2026年9月30日,市场监管总局、中央网信办、文化和旅游部、教育部、公安部、商务部、广电总局等七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印发〈广告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的通知》(国市监广发〔2026〕120号,下称“十五五”规划)[3]。“十五五”规划兼具产业发展与监管治理,既指明了未来产业发展的方向和目标,也列出了接下来广告监管和制度建设的重点。人工智能生成广告(AIGC)、直播电商、品牌出海,以及医疗等重点领域广告监管,均在其中。规划属于政策性文件,并不当然直接设定企业的行政违法责任,但其明确的产业发展和监管重点,对企业风险预判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本文拟从法律从业者的角度,结合“十五五”规划的主要任务和广告监管趋势,分析企业可能面临的合规风险,并提出相应的应对建议。


二、从“十四五”规划到“十五五”规划的演进


《“十四五”广告产业发展规划》由市场监管总局于2022年4月22日印发[4]。到了“十五五”规划,发文机构已由一家变为了七家。网信、商务、教育、文旅、广电、公安等部门的参与,反映广告这个产业既关系国民经济发展,也涉及多个领域的监管协同。相较于“十四五”规划(参见下表),“十五五”规划更突出广告服务实体经济的一面,并将数字化转型、品牌出海和新业态治理纳入具体的工作任务。



总体看,“十五五”规划更重视广告服务的深度和实效。对广告从业者来说,未来的工作重点将是人工智能技术应用,从产品设计到品牌营销的全链路服务能力提升,以及合规管理能力的同步建设。以下,笔者将重点分析“十五五”规划对未来广告合规工作的影响。


三、广告监管的正确导向


“十五五”规划开篇即明确,坚决贯彻“广告宣传也要讲导向”的重要指示精神,以坚持正确导向、服务大局、科技赋能、文化引领、高效治理为基本原则。


广告监管的“正确导向”并非“十五五”规划首次提出的政策要求,而是体现在法律法规的原则性要求、禁止性规定以及日常监管实践中。规划再次重申这一点,提示广告从业者和法务合规工作者,应将其作为广告合规内控的重要原则,结合企业业务和风险特点,将其解读或细化为业务部门,尤其是负责品牌运营和部门可以理解的品牌宣传推广指南、审核清单或必要的合规卡点。


《广告法》与《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均规定,广告要符合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要求。《广告法》的第九条,作为广告导向监管最核心的内容底线条款,明确禁止使用或变相使用国旗、国歌、国徽、军旗、军歌、军徽及国家机关、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名义或形象;禁止损害国家尊严或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妨碍公共秩序、违背社会良好风尚,以及淫秽、色情、赌博、迷信、恐怖、暴力、民族种族宗教性别歧视等内容。然而,实务中,仅按照上述法条对广告进行事前审核已经不足以应对广告合规风险。2026年10月27日,东鹏饮料、蒙牛乳业和妙可蓝多食品相继宣布终止与球星姆巴佩的合作,理由是其言行伤害中国人民感情。同日,西甲联赛官方发文表示遗憾,并称将联合俱乐部与球员推出一套认知引导与沟通规范,倡导尊重多元文化,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5]。


这个事件充分说明,对广告的“正确导向”的把握,已经不再停留于广告发布前的内容审核,在广告合约履行过程中的过程监控甚至更为重要,尤其是聘请明星艺人代言的时候,其个人言行的“导向”或“错误认知”将对品牌造成直接影响。为了隔绝这种影响,通常品牌方的代言合同中会规定严格的道德条款,并辅以明确可落地执行的违约赔偿责任。上述姆巴佩事件,品牌方的反应不可谓不敏捷,但是其前提一定是品牌内部的舆论监测做得非常到位,代言合约签得非常严谨。这个事件也提醒名人艺人的经纪公司或者团队,在帮艺人争取全球代言合同的同时,也要考虑其代言法域的相关法律法规甚至广告监管政策,帮助艺人管控合规与合同风险。


四、广告产业转型升级带来的合规挑战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加快传统广告企业转型,支持人工智能技术服务商、大模型工具开发商与传统广告行业对接,推动广告企业向数智化转型;同时提出规范人工智能生成式广告发展,加强平台企业数据、算法、流量和规则监管。规划用语比较宏观。如果转化为法律人的解读方式,可以这样概括:传统的广告主要靠人的创意,未来的广告更多依靠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参与广告产业带来的主要合规挑战,在于广告素材、语料、提示词使用中的侵权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法发〔2026〕10 号)明确,对于提示词恶意诱导、投喂问题语料等类似 GEO 营销中的 AI 内容操控行为,内容使用者(即品牌方或投放方)要承担首要责任,不得以 AI 自动生成作为免责理由;在过错认定时,重点考察素材投喂、提示词控制、是否获利、风控能力等要素。而 AI 服务商在收到侵权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屏蔽、停止生成等措施的,需对损害扩大部分承担责任。对品牌方法务合规人员来说,在市场营销环节使用人工智能进行创意和图文视频内容生产时,素材来源是否应限定在本企业自有的素材库,外部素材的使用或入库是否应经事前审核,提示词的使用是否应有指引,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在投放前是否应再次审核,合规审核的维度是否应覆盖广告法、反不正当竞争法、AIGC标识相关规定,这些都需要在合规与业务需求之间找到平衡。此外,如果受托的广告创意或制作方利用人工智能完成并交付工作成果,企业应在广告创意或设计制作委托合同中加入风险隔离措施、免责或追责条款,做好供应商端的风控。


同时,AI伪造视频给企业造成损失时,违法成本低而破坏性大,在现有法律体系下,惩罚和赔偿的力度与损失或破坏后果并不匹配,这也是目前企业风控中的难点。2026年6月,网络流传所谓东鹏饮料创始人拒绝饮用自家产品的视频。6月27日,东鹏饮料发布声明,称相关视频系虚构场景、伪造言论,并表示已固定证据、向公安机关报案;张雪亦发布视频澄清。6月29日,深圳南山公安通报,罗某某为博取关注、引流牟利,借助AI工具编造虚假信息、散布谣言,相关内容广泛传播,造成恶劣社会影响,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6]。


类似事件在风控端难以预见和避免,当下企业能做的是第一时间回应、辟谣,将影响和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至于事后的追责,尤其是对个人的追责,如构成损害商业信誉或商品声誉罪,刑期最高为2年(《刑法》第221条)。随着人工智能与广告产业的深度绑定,深度伪造的宣传推广图文视频如何识别、如何预防、如何追责,都是摆在法务合规人员面前的考题。目前,这个考题没有完美答案,从风控的角度,事前做好监测、事中快速响应、事后全面评估与追责的方法论依然适用。


五、广告赋能品牌出海


“十五五”规划提出支持广告企业出海拓展国际业务,打造面向“一带一路”国家的广告服务枢纽,支持广告企业和专业机构联合建设跨境广告服务中心,为品牌出海提供目标市场文化解读、合规咨询、多语言内容生成等一站式解决方案。企业出海和品牌出海已是当前的大趋势。中国企业走进海外市场后,身处国内大后方提供法务合规支持的团队,其服务的覆盖法域也随之从中国法扩展到目的国的法律和监管实践。当品牌推广的供应商或广告服务商已具备提供跨境一站式解决方案的能力时,合规团队更应关注其解决方案在质量、方法和可信度上是否过硬。也就是说,国内风控团队需要评估其实际提供合规服务的能力。


不同广告服务商的跨境合规能力可能存在差异。企业不宜仅凭“一站式服务”的宣传判断其能力,而应核查其服务范围、目标市场经验、当地专业资源和法律意见的提供方式。同时,广告服务商自身的服务行为和交付成果是否符合当地监管要求,也需要纳入风险评估。


因此,企业在海外市场开展宣传推广时,可以寻求跨境广告服务机构协助,但仍应结合目标市场核查广告内容、代言披露、知识产权、个人信息及其他相关要求,并在必要时事先取得当地法律合规人员的支持。法务合规团队也需要逐步建立跨语言、跨文化沟通和风险识别能力,形成与国际业务相适应的合规方法。


六、监管法律法规的完善


“十五五”规划提出健全广告法律法规体系,加快修订《广告管理条例》等法律法规;聚焦“小切口”,制定“小快灵”“接地气”的广告监管执法指南;推动修订《药品、医疗器械、保健食品、特殊医学用途配方食品广告审查管理暂行办法》和《医疗广告管理办法》,制定《直播电商中广告活动监管执法指南》《〈广告法〉适用问题执法指南》,推动建立中药饮片广告审查管理制度。同时,规划还要求完善信息共享和线索、案件移交机制,加强行刑衔接,开展联合惩戒,不断提升监管执法效能。可见,“十五五”规划已经指明了未来广告监管法律法规的修订重点和执法方向。从笔者近一年跟进广告合规动态的观察看,近期已出现广告违法行刑衔接的典型案例,需要引起重视。过去,广告合规的重点往往放在行政处罚上;未来,还需兼顾刑事责任的评估。广告相关刑事犯罪的立案追诉门槛并不高。例如,利用广告对食品、药品作虚假宣传,违法所得在三万元以上,即达到虚假广告罪的立案追诉标准(《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二)》第67条)。对于食品这类近年来监管趋严的行业而言,“动辄触犯刑律”的说法并不夸张。对法务合规工作者来说,广告合规工作除了跟进法律法规的修订变化,更重要的是把握监管动态和趋势。


七、小结


“十五五”规划将产业发展与广告治理相结合,为企业预判广告监管趋势提供了重要参考。面对广告业态和技术的变化,企业既要关注宣传导向和内容真实性,也要加强人工智能应用中的素材授权、生成内容审核和供应商管理,提升对虚假信息及深度伪造的应对能力。对于出海业务,应结合目标市场的法律和监管实践开展审查。此外,企业还应持续跟进规则制定和执法动态,重视行政与刑事风险,将合规管理贯穿广告活动全流程。


脚注:

[1] https://www.news.cn/fortune/20260407/b6aeca37657646f1ad1ec2aafc1b8876/c.html?f_link_type=f_linkinlinenote&flow_extra=eyJkb2NfaWQiOiJjYjZiMGQ1ODdhZWUzYTYzLTY4YWU0OGVkYTgyZTgwMjciLCJpbmxpbmVfZGlzcGxheV9wb3NpdGlvbiI6MCwiZG9jX3Bvc2l0aW9uIjowfQ%3D%3D

[2] https://www.samr.gov.cn/ggjgs/sjdt/gzdt/art/2026/art_7927e556f71945358b4ac486e1a7859b.html

[3] https://www.gov.cn/zhengce/zhengceku/202610/content_7083838.htm

[4] https://www.samr.gov.cn/zw/zfxxgk/fdzdgknr/ggjgs/art/2023/art_cb5cbd269425437084b67df54adccda8.html

[5] http://news.china.com.cn/2026-10/27/content_118751382.shtml

[6] https://m.21jingji.com/article/20260629/herald/490a64e3684573e860aa0002ff67df8b_zaker.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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